从成都坐飞机到稻城亚丁,一出机场,高原寒凉清冽的空气立刻盈满了肺腑。坐上去理塘的大巴,望着眼前连绵的大山与草原,再回想起葱郁湿润的杜甫草堂,就有仿若隔世之感。这一次,母亲应邀参加仓央嘉措诗歌节,也带上了我。我一时都不敢相信自己正在前往理塘,让仓央嘉措流连忘返、念念不忘的理塘。“用一朵莲花商量我们的来世,然后用一生的时间奔向对方。”他在一首诗里这样说。而理塘就见证了他的今生与来世,就好像仙鹤洁白的双翼从来都不曾带他离开过。时间一点点过去,来自天空之城越来越耀眼的光线仿佛正在将这个传奇诗人神秘复杂的面容慢慢照亮。大山草原就在窗外,我的指尖似乎已经感受到了他的呼吸与心跳。我靠在椅背上,照着来之前特意在知乎上看的《高海拔地区旅游攻略》,闭住嘴巴深深地吸气,再慢慢地呼气,同时努力平缓自己兴奋的心情。母亲有点小心,一直都在闭目养神,并且尽量不说话。而我相信自己只要做到了“淡定”,就一定没事,可要我闭住眼睛是不可能的。我一路边看风景边拍照,终于,我们到了。

        这是一座整洁、端庄的小城。房屋沿公路一字排开,红褐色的屋顶黄色的墙,和蓝天与生俱来地相配。天很低,白塔很亮,寺庙镀金的屋顶璀璨夺目。天空之城,阳光重塑一切色彩,使平淡变得明艳,使明艳变得凝重,使凝重变得雍容。我只恨自己不是画家,不能参透光线背后生命的律动。否则这里一定是油彩的天堂。我从成都来到这里,就像从灰暗阴冷的冬日巴黎来到普罗旺斯阿尔勒的梵高。他追随着太阳来到那座纯净又斑斓的小镇,阳光消融了内心的积寒,他的调色板燃烧起来。“没有太阳就无所谓绘画”他说。《星月夜》、《向日葵》、《夜晚的咖啡馆》……他最负盛名的一系列作品像春日里的野草一样磅礴生长起来。在被太阳点亮的大自然无尽的色彩里,他终于完整了自己的灵魂。而如今“灵魂”已成了网红词,与此同时正值夏季的川藏高原便成为最炙手可热的“诗和远方”。游客们带着氧气瓶和摄像机蜂拥而至,让理塘热闹非凡。这座小城也竭尽所能地展现出了它的容量与胸怀。干净舒适的宾馆一家挨着一家,川味饭菜酸辣爽口份量十足。闲坐在街头的老人对过路的我们说着祝福的话语。在这里的几天,我喝到了世上最好喝的牛奶,牦牛肉吃到过瘾,还遇上了停办十年后的第一次赛马节。

        赛马的地方是一片大草原。双脚一踏上草地,我浑身都激动地颤栗起来。我出生在甘南,那里有大片大片的草原。虽然从小在城市长大,但我的内心一直觉得自己的血脉深处一定与草原紧紧相连。整个赛马的过程我都激动不已,一个个骑手大声呼号着从场子的这头跑向那头。彩旗在马背上飞扬,被大风吹得批啵作响。马蹄声穿透嘈杂的喧哗依然清晰可闻。母亲的“不要大呼小叫控制自己”的告诫全被我无视。我忙着拍照忙着鼓掌喝彩。赛马这样的宏大盛事,我上一次看还是在十多年前呢。

        比赛快结束的时候,我突然产生一个念头,想找一个骑手拍合影照。穿过观众席来到场地的后方,大批的人马在这里准备上场。其中的多数都很年轻,有着高高的鼻梁和乌黑卷曲的长发。他们大声说笑着,谈吐间尽是康巴汉子的阳光和豪爽。我仰起头带着好奇和羞怯打量他们。其中的一个小伙子注意到了我。他有着草原人独有的明亮清澈的双眸,在我的注视下露出了腼腆的微笑。啊,我和骑手拍照的愿望眼看着就要成功了。我鼓足勇气正要上前开口请求,对面却有已经比赛完的一群人骑着马朝这里奔来,马高大的身躯和强劲的步伐将我逼得连连后退,我很怂地尖叫着躲进了一个小角落里。再抬头看时,那个帅气的男孩远远地冲我笑了一下,就调转马头朝相反的方向去了。我心情沮丧极了,回去一路上都没说话。我想,那个男孩最后的一笑一定是在笑我的鲁莽和不自量力。一个城市里来的游客,顶多也就是在公园里骑骑骆驼拍拍照,哪里配和真正的骑手与骏马合影!如果是真的草原姑娘,又哪里会怕马,她们会大胆地伸手抚摸它们修长的颈,然后骑上它们,和刚才看到的那些骑手一起并肩奔跑,自由自在又无所畏惧,而不是像我一样被吓得尖叫。她们也有草原人明亮清澈的双眼,乌黑卷曲的长发和高高的鼻梁。

        晚上,我躺在床上一边吸着氧一边抱怨可能有虫子咬得我身上起小红点。母亲忍了一会我的歇斯底里终于问我:“住在这么好的宾馆里还有许多说法,你不是吹牛说要去什么山区支教吗?”我被问得哑口无言,想起现在正在贵州做志愿者的室友给我发来的照片,那是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望出去满眼都是娇艳欲滴的绿。室友说虽然她跟小孩子们相处得很开心,但是得去河里提水来烧,上个厕所一不小心就会掉进茅坑里去。我在脑海中想象了一下那种画面,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吃不了那个苦。就算能忍受一段时间,但也是在“忍”啊,带着怜悯,带着嫌弃。他们是志愿去照顾山区留守儿童的,但是也只是志愿者罢了。相差甚远的生活条件、文化水平,24小时热水的淋浴房和干净卫生的洗手间隔在他们和当地人中间,使他们绝不能够,也绝不会想成为其中的一员。就像最初以传教士的身份去采煤区博里纳日的梵高,他穿着体面的衣服,怀揣正统的教义和火热的心,以为自己可以拯救和教化那些被上帝遗忘的矿民“黑子”。然而这些人祖祖辈辈生活在那里,在逼仄的生存空间里繁衍生息,有着自己的规则与命运。梵高和梵高的上帝不能改变他们,而且他也根本不属于“黑子”,他终究只是一个要离开的过客,与这里趁着短暂的夏季,前赴后继来到高原的人们一样。这片土地自从朋友圈的心灵鸡汤盛行以来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备受瞩目。在这样的瞩目中,它的神秘更加“神秘”,偏远更加“偏远”,极速排列3更加“极速排列3”。这片土地被人按照大家所期许的样子描绘并展现给了大家。于是大家带着氧气瓶和摄像机蜂拥而至。他们或是隔着车窗望着它的荒凉宣泄自己高高在上充满优越感的同情,或是在草原上诗兴大发,或是像我一样想抓个当地人做摆拍工具。然而他们只是一群游客,那些他们以为自己所了解的从来都与这片土地无关。一批批的人满怀惊异与好奇填满了帐篷吃饱喝足又离开,然而牦牛们只低头吃它的草,在它们主人的吆喝声中走向远方,对身旁的热闹充耳不闻。无论多少摄像头对准着,太阳下山,女孩放牧,老人念经。这里依然,也永远是它本来的样子,按照它自有的规律生生不息,日复一日,日日亦然。

        然而我依然认定自己和那些游客是不同的,从小到大,从某种角度来说我一直都“与众不同”。地理老师让少数民族同学站起来介绍自己的家乡,我站起来,大家都很吃惊,因为我看上去似乎和大家一样而鲜少“民族特色”。在每一次新生见面会上我告诉大家自己是藏族人,然后回答他们:“你为什么名字这么奇怪?”,“你为什么没有红耳团?”之类的很多问题。和他们在一起,即使我看上去和他们并没有什么区别,但是会有浓烈的不同无声但鲜明地立在我心里。我的家乡在安多藏区,这是我第一次来到除家乡之外的藏地,除了有游览异地风光的期待,更多的感觉就像是在回家。虽然这里与我的生活环境迥异,但是我就出生在海拔两千七百多米的高原之上,就像仓央嘉措说:“人们去远方只是为了更紧地拥抱自己。”我以为来到理塘,就是回到自己真正所属的地方。我以为自己生来就属于这片土地。可是当我走进这里,走进这里的人们,我觉得自己完全被排除在外了。我以为我自己也属于草原,但似乎也终究是一个游客,一步一喘,踉踉跄跄地走在有很多泥巴和臆想中的毛虫毒蛇的草地上。夏日的理塘多雨,我在这片土地留下的足迹顷刻便能流逝。我可能与哪里都没有联系,我是在水泥地上长大的姑娘,属于水泥地和钢筋混凝土,虽然极不愿意承认。

        站在毛垭大草原上,高原的风吹着我的脸颊,四下里空荡一片,白云茫茫。我拒绝属于水泥地,但我也无法属于这里。我说着磕磕绊绊的安多藏语方言,在南方读书的两年让我的皮肤变白变润,比在兰州时更好。母亲为了保护我的脸,让我带上大大的阔边帽,太阳大时一定打伞,每隔两个小时涂一次防晒霜。而我现在却希望让风更加强劲地掠过自己,这真正高原的风,它可以把我的颧骨吹高,皮肤吹红吹黑,让我成为真正的藏家人。

        离开这里的前一天,我和母亲去了长青春科尔寺。那是一个雨后的晴天,寺院在山坡上,我们放缓脚步,爬得气喘吁吁。抬起头,远远可以望见朱红的屋顶和金色的屋檐在阳光下互为映衬,非常好看。老树的绿叶闪着油亮的光,在微风中摇摆。“没有阴影的幡,没有阴影的路,没有阴影的古刹……雨神拥抱初洗如婴的身体,我被你感召而来。”这是朱哲琴入藏后第二张专辑的代表作《没有阴影的家园》。她为了更好地进行创作,离家远赴西藏,寻求启示与灵感。《阿姐鼓》和《央金玛》两个系列被誉为是“民族”和“世界”的融合典范。藏地原生态的人声与现代音乐科技共同营造出自然质朴的背景。而朱哲琴即使站在伦敦皇家音乐学院的舞台上歌唱时,她的声音依然像是就来自高原草地上的某个帐篷。朱哲琴的足迹遍布藏地,她所唱的就是她所看到的。而那种拥有能够跨越人种与国别的力量的歌声一定不会与一双走马观花、赏新猎奇的眼睛有关联。她的声音听上去仿佛就是来自拉萨街头一群姑娘中的某一个,那是因为她真正地热爱那里的人们,走进了她们之中,成为了她们的一员。就像这古老寺院里的僧人们,他们诵经礼佛,传承教义,过着清贫和远离喧嚣的生活,这并不只是因为教规迫使,更是因为自身对佛法真知的追求。

        跨进寺院门槛,脱了鞋袜走进佛堂,周身立刻被一种安详沉寂的气氛包围。在昏沉而温柔的光线下,我细细打量着四周墙壁上的唐卡和彩绘,缤纷却不失凝重的色彩讲述着一个个古老的佛经典故。这不是我第一次来寺院磕头了。从小到大母亲每逢中秋和春节就都带我去兰州五泉山上的嘛呢寺。母亲说,磕头的时候要认真,心里要惦记着家人,祈求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身体健康,祈求自己学习进步,前途光明,祈求未来的日子平平安安万事如意。可是当这一次,在我走进大佛脚下时,我的内心空无一物。酥油灯的火光轻轻摇曳着,散发出温暖的光。我仰头看佛,他俯视着,仿佛在俯视万物,眼神中是领悟一切的智慧和慈悲。

        我跪下来。

        我看见身旁的老妇人手举头顶,深深地跪拜。手里的念珠相碰发出轻轻的脆响。她俯下身去,额头贴地,头顶与脊背的线条相连,是一座大山的模样。

        我被这无声的肃穆所打动。这两天的茫然失落之感好像终于找到了人可以理解倾诉。我跪在地上,突然很想哭。第一次,我的跪拜不为那些平凡又庸俗的目的,而为了某种更有力更崇高的感情,像是救赎,像是洗涤,像是奉献。雨果笔下的冉阿让曾经是一个冷酷顽劣的人,直到遇到慈悲为怀的大主教打动了他的心,从此他开始了逃亡之路,逃离曾是小偷和囚犯的过去,以救赎,以洗涤,以奉献。他不愿承认自己是冉阿让,于是跪在耶稣像前祈求宽恕,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在以谁的名义祈求。“我被俗世隐瞒,转身时又被自己撞倒,从此言行暧昧,对自己毫无把握。”仓央嘉措说。他从年少时开始接受最严苛优良的教育,本想一展宏图,却空负达赖喇嘛之名,做着第巴专政铁腕下的傀儡,过去的憧憬与理想化为幻影。也许是对强加的戒律和自己无力驾驭的权谋的反叛,他醉心于声色宴饮,内心却充满了迷茫与煎熬。一生寥落,仓央嘉措在晚年被废,押解回京。行至青海湖滨,碧水蓝天,他在那里圆寂。“无力挽留闪电的浪子一不小心沦落成了王。”在诗句中,他这样嘲讽着自己,嘲讽这无法被自己掌控,也无法自我承认的人生。身为达赖喇嘛,他似并没有立下丰功伟绩名垂青史,却在本应为禁忌的爱与诗里获得了自由与生命。也许他穷极一生都没有想清楚自己究竟是谁,究竟想要成为谁。古希腊德菲尔神庙门楣上镌刻着一句话:“人啊!认识你自己。”而我今日跪在佛堂中,即使血管里流着藏人的血,却又离他们那样远,远到都不知道自己对于这距离是感到庆幸还是失落,远到似乎连跪拜本身都变成了无意义的形式,跪拜本身什么都不能证明。

        走出正殿,天已经开始下起了毛毛细雨。我和母亲撑起伞向门外走去。院子边上的回廊下传来阵阵诵经声,我们走过去一看,是三个僧人在做功课。虽然下着雨天也变冷,游客依然很多,很快那回廊前就聚了一小群人拿出手机来拍照。烟雨霏霏,僧人朱红的衣衫和昏暗的天空组合,营造出一种古老的佛家圣地那种苍凉厚重的感觉。许多人的眼睛看着他们,用手机录着像,但是他们的诵经声并未停歇。我和母亲相伴着走出院门,看门的僧人笑着对我们说了一句:“扎西德勒!”雨渐渐大了起来,我裹紧身上的外套,小心翼翼地下坡。路两边的民居都隐在了蒙蒙的雨帘中,雨水顺着屋檐流向地面。风来时,雨丝倾斜,红墙被打湿,呈现出斑驳的或深或浅的颜色。对梵高来说,今天不是个作画的好天气。阿尔勒的夏季炎热而干燥,不同于草原上的理塘,忽晴忽雨。好天气让梵高不停歇地挥舞画笔,即使不能被卖出一幅,即使长期的饥饿和疲惫纠缠着他的身心。我常常想,究竟是什么让他抛弃画商的中产阶级生活,又抛弃尚可温饱的牧师身份,开始走向绘画创作。他的第一幅画就诞生于博里纳日,他用黑色铅笔速写了一群要去矿区工作的“黑子”。梵高曾跟随他们下到矿井,“黑子”们在暗无天日犹如炼狱的地下工作,煤灰日复一日侵袭着他们的肺,从七、八岁做工直到死去。煤场老板并不在意他们的死活,没有安保措施的矿井随时坍塌,“黑子”们的每一次出工都像是一次有去无回。就是在这里,梵高扔掉了自己的白棉布衬衣和夹克,贡献出自己的全部薪水,以救赎的姿态,决定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并第一次拿起了画笔。突然我觉得仿佛一切都是冥冥中注定。梵高确是不属于这里,但是他决意要开始画画之后的每一天,他顶着饥寒交迫,顶着世人的冷嘲热讽依然挥舞着画笔的每一种姿态,都和矿井下那些从未放弃生存与生活,在酷热浑浊的空气中不停挥舞着锄头的“黑子”们一模一样。原来他从来一直都在他们中间,未曾离开。原来每一种归属都有自己的方式。他画土地,画土地所酝酿出的生命,画土地上辛勤劳作的人,他爱他们,他与他们的血脉从来都是相连的。

        原来每一种归属都有自己的方式。于是雨果说,凡爱他人者,就得见上帝。冉阿让的灵魂因此终于得以坦然。曾经的恶行是他的,之后的救赎与奉献也是他的,他终于无需逃离,也无需求寻。“北方花开,南方花谢;照见彼身,心见如来”仓央嘉措在诗中说。高原的夏天即将过去,又注定会回来。草木由生而枯,由枯而生,游客们来了又去。理塘却因为他的一句诗而永远蜚声四海。哲学家“我是谁?”的提问困扰了人类几千年,而仓央嘉措就在对其回答的毕生求索中留下了一篇篇不朽的诗歌。住在布达拉宫,他是雪域最大的王,走在拉萨街头,他是世间最美的情郎。归属原不在他人的承认,不在于形式的证明,归属只在于本心。

        离开的前一晚,我们吃到了丰盛的晚餐。牦牛肉依然鲜嫩可口,饭菜依然又辣又香。几天好吃好喝,我似乎已经胖了。我向室友炫耀伙食,没想到她说她也吃胖了,村子里小孩的家长们几乎每天都杀两只鸡来招待他们。晚上,他们在小学的操场上教孩子们跳《咖哩咖哩》,一群老人在旁边摇着扇子唠家常,偶尔还有狗跑过来冲他们叫,吓得一群人四下逃窜。室友说山区里的趣事说个没完,我也急着要讲我的。她说,归期将至时,他们怕临别伤感,天没亮就起身离开。却没想到孩子们向校长打听了他们离开的时间,自发地早早集合好候在校门口,然后一路送他们出了村口。其中一个小女孩叮嘱她一定要记得打电话给她,往她手心里塞了一颗糖就转身跑开了。回来的路上,一种说不出的温暖和力量把心塞得满满的,她说。我想,过去的日子里,她一定早已忽略了生活上的不便。那种说不出的力量已经打破了从前把他们和当地的人们隔开的一切,并让他们彼此紧紧相连。

        时间转眼过去,我和母亲就要离开理塘了。几天里阴雨不断,走的时候天已微晴,阳光透过云层照向大地,白塔白得亮眼,威严矗立。草原上牦牛如黑漆色的星点,远远望去,紫色和黄色的小花遍布,像一层薄薄的纱覆在青绿的草地上。灰白的公路向前无限延伸,让我想起了朴树《平凡之路》MV里的画面。“徘徊着的,在路上的,你要走吗;沸腾着的,不安着的,你要去哪……”我带上耳机,朴树纯净又略带沙哑的嗓音在我耳边轻唱着。渐至正午,云层越来越薄,蓝天就像是镶嵌在白棉布中间的宝石,晶莹剔透,鲜亮欲滴,似乎触手可及。海拔越高,离太阳越近。在那里,阳光重塑一切色彩,使平淡变得明艳,使明艳变得凝重,使凝重变得雍容。那就是理塘,是真正的天空之城,是没有阴影的家园。“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我曾经失落失望失掉所有方向”,但是当我的右手轻抚着左手,从那里产生的轻微有力的震动传递到我的指尖,我知道这震动与我的心脏相连,就像无论去到哪里,我肌肤下流淌的血脉从来都与那片土地以及那片土地上的人们相连,相连于那,没有阴影的家园。


原刊于《西藏文学》2019年第五期

作者简介

格桑拉姆,女,藏族,甘肃舟曲县人,生于兰州。现就读于南昌大学中文系。曾在《民族文学》《散文诗》《西藏文学》《贡嘎山》等刊物发表有文学作品。